昔日的小墟

袁剑毅

  小引

       之所以提笔写下这篇散文，缘于近期与发小兼挚友几次咖啡闲坐，话里话外，总绕不开故乡那座小墟——广东省台山市四九镇大塘墟。说它旧时的风光，也说它今时的模样；说那些远去的人，也说起那些未了的事。絮絮之间，不免慨叹岁月无情，时光匆匆。

    屈指算来，我和父母亲曾在小墟上外婆的老铺居住过，竟已是六十年前的往事了。光阴漫过，许多旧事本该如烟散去，可小墟里那些旧日的光影与气味，却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《清明上河图》，丝丝缕缕，全都镌刻在心底，愈久愈清晰。忘不了，也不想忘……

昔日的小墟

（本文于2026年11月14日刊登在《世界日报》上下古今版）

        走进小墟，推开斑驳的老铺木门，楼梯旁赫然长着一棵“人字形”榕树，两根粗壮的主干如双臂般撑开，枝桠已刺穿屋顶，令这栋外婆的老铺在岁月中摇摇欲坠。

    步出老铺，我孤身伫立在空寂的街心，循着记忆缓步向前，六十年前的旧日光影，霎时如晨雾般漫入心头......

清晨的小墟，人声鼎沸。附近三个大队、二十条村庄的孩童蹦蹦跳跳地涌入坐落在墟口的小学。恍惚间，我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背着书包在人群中奔跑，那双眼睛清澈透亮，稚嫩的脸庞上盛满了不知愁的天真。

转过身来，老铺隔壁的理发店门开了，店主“剃头稳”一边清扫门前尘土，一边与往来乡邻熟络地打招呼。铺子虽旧，但他那招牌式的笑容总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格外暖心。再往前走几步，“猪肉伦”正把厚重的切肉板搬上自行车，高大魁梧的身材在晨光中格外显眼，只等搭档“猪肉宁”一到，便在墟尾的供销社门前开张营业了。

    小墟很小，仅有一条“7”字形的街巷，转角处傲然矗立着一栋碉楼。碉楼左侧，“单车福”的修理铺敞开门面，工具摆得齐齐整整，静候着那个年代最时兴的交通工具；右侧则是那家远近闻名的裁缝铺，乡里乡亲身上穿的衣裳，多半出自“车衣建”这对父子档的巧手。

    碉楼正对面，供销社药材铺的柜台已擦拭一新，年轻英俊的售货员“药材炽”，一边挥着鸡毛帚轻拂玻璃，一边拍和着留声机的曲调，高亢地唱着拿手粤曲《柳毅传书》。那悠扬的曲韵穿透晨雾，浸润了整条小街。药材铺后面的小屋也开了门，名医锦旋伯缓步走出来，像往常一样朝学校旁的医疗站走去。这位儿科专家一辈子都扑在四乡村民身上，无论白昼黑夜，乡邻患病，随叫随到，口碑极佳，一晃便是几十年。

    再往前行，只见竹器编织能手“肥古林”坐在自家门前，双手如飞梭般穿梭于竹篾之间。他编织的“扁古篮”工艺繁复，是台山民间过春节时装年糕走亲戚用的盛器，手工精致，方圆几十里无人不晓。“肥古林”对面住着一位老人，人称“尔伯”，据传他是晚清的举人，写得一手好字。逢年过节，他专为乡邻写对联，平日里也代写家书。朝代换了，世道变了，尔伯的人生也变了，可他那手毛笔字始终未搁下。小墟因他，多了几分墨香与从容。

    小墟虽穷，人们的日子过得紧巴，可也曾经有过甜蜜得时候。有一年，药材铺隔壁的空地上，突然筑起一座五六层楼高的烟囱，厂房随之而建，糖厂就这样开了工。机器隆隆作响，整条街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。此后，运甘蔗和拉红糖的车来来往往，小墟着实热闹了四五年。可惜好景不长，糖厂停了工，那股甜香散了，小墟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......

    忽然，一辆车子从身旁驶过。引擎的轰鸣声，将我从远去的记忆里猛然拽回。脚下这条老街，新楼与旧铺交错盘踞，行人寥寥，往日熟悉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。

    六十载岁月如洪流，一遍遍冲刷着小墟。那些熟悉的面孔与热气腾腾的烟火气，终究敌不过时光，陆续隐入历史的深处。

    可小墟，还在。